良木

第八张。傍晚下车来拉我入怀的他的拥抱。古荡，蒋村公交站，越接近心跳越快，车窗玻璃里紧张的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睛。紫金港大片的草坪，蓝田美丽的名字，旁边还有白沙，天井正中二楼那个略微阴暗的房间。我坐过的他的椅子，大大小小的食堂，一个叫乐乐或者多多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地方，他的自行车的后座。超市里一起挑的康师傅的茶饮料，一袋袋忘了名字的零食。然后变成了玉泉，老和山，101，留食和留食楼上一段美丽时光,抚过他熟睡时熟悉的轮廓。依旧是他的坐过的椅子，他睡过的床。席子上有茉莉花露水的清香。然后是红宝，托福，GRE。一本又一本的黄皮书，类比，反义，填空，阅读。然后是大段大段时间里安静的手机，和再次相见时候思念的模样。然后是浦东机场，送行时候含着的泪，额头上那个温热的吻。然后知道了北海道，那里有震撼的薰衣草，干净的天，差那么点味道的食物，厚厚的积雪，知道了小樽，知道了一个她。然后是跟着爱来到了邮编11553的地方。这里的太阳总是热烈，风却总是寒冷，褪了层层的皮，开始试着卷舌头。满地是松鼠叼着东西，还有肥硕的鸽子和不知名的鸟。又牵起了他的手，用不同的身份，希望把他牵入我新的炽热的爱。未来如何，我还看不到那照片的影象，但是我希望里面有你，有爱，还有另一个神采飞扬的我，更胜曾经一个叫做赵雪怡的女孩。

第一张，是信用社里那长到没有尽头的楼梯，一头连着我的家，一头连着牙牙学语的我。提着酱油瓶的我从来都没有成功的走下去过。我的第一个家里有一个棕色大衣柜，上面放着我爱偷吃的维生素C，一个吱吱叫的橡皮小鸭和猫，一口老要上发条的座钟，里面有555的字样。仅有的桌子上放着削皮机，客人来时最爱抢着拿出苹果摆弄它。一个粉色帘子隔开了大床。隔壁的房里贴满了爸爸偶像的海报,成箱成箱的流行录音带,还有我放在棉花堆中孵着的鸭蛋。

第二张，是幼儿园里很高很高的滑梯，某一次擦破了肚子上的皮。怎么都走不尽的操场，还有幼儿园对门很少进去的奶奶的大宅门。大宅门里有古旧扬琴，装在盒里的小提琴，灰蒙蒙的二胡，有陌生的太婆烫着时髦的头发站在影集里，有下山老虎的水墨画，有水生牌的钢笔。也有吱呀的木阁楼，泛绿的蓄水池滴滴嗒嗒，粗糙的石头房基，高高的木头辕子，堆着柴的堂里挂着光荣军人的匾。

第三张，弄堂里杂货铺挂着的东西总数不清，透明的罐子里有我爱的糖，果单皮，还有老鼠药。有时还有两角钱的做糖脚夫，印象里总是转不到那个龙和凤，嘴里叼着一个桃子形状心里还有些忿忿不平。放学后，弄堂口的大妈跟我招呼后，接过我手心的五毛，随手把小肉串丢在油锅里。再走就是黑黑的纱门，然后是墨绿色木头上的金属门把，打开来，里面站着妈妈，笑着接过我的书包,顺手打下屁股。日光灯下站着绿色的冰箱，叫一个我老念错的名字，西泠，以前还自作聪明的认为西冷这个名字很有道理。叫做“大间”里的两把金属折叠椅，四方小桌和小桌上永远压着的玻璃。过一段时间，妈妈总会交换下他们的位置。还有靠墙的大床，上面似乎永远是粉色团花的棉布床单，下面藏了灰头土脸的我和我办家家的一个童年。叫做“电视间”里的驼色沙发和乳黄三角柜，里面含着那只老久老久的日本夏普电视机，柜子下总藏着各色算不上高档的果冻饼干和只有一包调料粉的方便面。斜脚的小门里是半米见方的卫生间，小却干净，贴着的瓷砖永远白，衬得小布帘格外漂亮。隔壁叫做“小间”，也是妈妈的工作室。一个旧书桌上，放满了布料，第二天就变成漂亮裙子或大衣挂在墙上等待别人取走。熨斗喷着热，弥漫着微微发焦的湿气。拿着米尺的手来回游走，忽而换成粉块划过，忽而又变成一把大剪刀喀嚓喀嚓的走回来。抽屉里总可以翻出奇奇怪怪的东西，爸爸记了一半的牛皮工作日记，透明的满是格子的纸，干掉的彩色笔，一拉就断黏糊糊的橡皮筋，还有各种各样的收据。旁边是两个红木箱子，上面放了板，妈妈的嫁妆就成了我的游戏区。我翘着二郎腿，把五彩的玻璃糖纸蒙在眼睛上对着那盏日光灯看妈妈，黄妈妈，红妈妈，绿妈妈，看了一个又一个黑夜白天。

第四张。那个三角形姑且叫做小公园的地方，斜对面是政教处，教室一直从政教处旁边，挪到了更里处。最爱坐在窗外看空旷扬着土的操场和里面总排不整齐的课桌，还有角落里张扬的扫把，遮着湿湿的破了个洞的竹篾畚斗，那个戴着镜片的男孩，有时拿着白色快餐盒，有时再加一瓶冰饮料，还有那张夹在小学奥赛笔记里谢谢的小字条和他通红的脸。还有接下来的那只皮卡丘，一按就会发光，还有那几张保存至今的贺卡，还有贺卡上那首美丽的诗。

第五张。长长的马路，一头是家一头是十字路口，还有熙熙攘攘小百货进出的人群。自行车换了一辆又一辆，骑过的路还是同一条。六楼盘旋的楼梯，走前总要深吸口气，然后一头扎到顶层。门口永远有两付红纸对联，陪衬着大大的倒福。熟悉的咯哒开门的声音，摸的变光滑的红木沙发，一副副的油画，粉色的床和书柜，微微积灰的酒橱，大而笨重的电视机，两边是爸爸自制的音响，阳台铁架上永远摆满花草，挂着几个袜子的栏杆，鱼缸里有时是鱼有时是空气。还有后来那只欺软怕硬的家猫，花盆里挖烂泥堆小山，或者爬上鱼缸捞鱼，抱怨猫粮换了口味，又或者如厕后大声疾呼着换尿盆。西泠变成了西门子，多了方太，多了樱花。

第六张。妈妈的妈妈的家。弄堂里的大宅门，大喊一声某个角落就露出外婆花白的发和整齐的假牙，然后一声“小肉来了”，再就是拥住我的怀抱和一张永远准备好的十元钞票。庭院里堆着沙子，花坛里朴实的花，后院里的竹子林，还有伸爪窜出的老母鸡。厅里的观音像，齐放着黑白照片，里面从未谋面的太公太婆笑的温暖又严肃。外公是个干净又及帅的老人，总是一身蓝色中山装，顶着一顶干净小帽，很少抱我，见到我总是无声的微笑，半夜又会得意的用脚趾夹我的脚趾，痛的我叫出声。灶堂里烘脚的大锅，里面是通红的柴火和捂得发黑的年糕，再后来，清晨没有了外公跑步的影子，他的茶杯里不再有茶，他也站在了照片里，挂在了墙上。外婆的影子更矮，耳朵也越加的背。

第七张。“好爸爸”“好妈妈”的家。一个叫小河路的地方，开门的钥匙上挂着雅芳的掉坠，饭桌下压着一张猕猴桃介绍的剪纸。书桌上是小学语文课本，还有印着铁路小学字样的备课本子。一只青色毛大红尾巴的毛绒老鼠。藏在柜子里奇怪的玻璃摆设，里面还有五彩的液体。还有一只只为未来“妹妹”准备的玩具，用塑料袋小心包着，我总爱隔着玻璃去看。好爸爸微秃的头顶，灰色的呢帽，走廊里的竹床，他拥着我讲过一个又一个故事。隔壁那个害羞的男孩，总带来那么多漫画，或者又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玩意。程程妈妈的笑脸招呼我去蹭一顿接一顿的美味饭菜。太子楼的肉包永远多汁水，动物园里老虎的叫吼，让我珍贵的奶油棒冰掉在了地上。早晨的拱墅桥过了就有鲜美的煎饺，还有廉价又毫不逊色的肉饼。桥对头是曾经属于太公的杭丝联厂，里面有奶奶另一个家。

我是个不写日记的人。不是不爱写日记，而是不写日记。

一方面自己在偷懒上相当有天赋，勤奋的事我更喜欢观望，而每天记日记，在我的概念里就是相当勤奋的一种表现，所以我就很理所当然的规避了这个爱好。

很奇怪，多数的姑娘们，在青涩的年纪里，似乎都拥有那么一本，有的还带着琐。而且在我眼里都是相当厚，封面也特别漂亮，字也特别整齐，仿佛这是公开的秘密，又或者是那个年纪里的流行，惟独我没赶上。更可怕的，人人都很热衷于跟它推心置腹，而我有时想赶时髦，或者浪漫下，买来一本，暗暗发誓，从此就学着人家好好的待它，甚至幻想着自己很老很老的时候，还能从某个角落里，神圣的翻出它来上一场唏嘘感慨。但结果无不是，硬生生看着一格格横线，写不出只言半语，不久就沦落成了一本作业本或者草稿本。

另一方面，我更喜欢看别人的文字而不是自己的。这又分两个方面。首先，我倾向于倾听，又或者干脆说，我热衷于窥探别人的内心却同时希望隐藏自己。就像躲在角落里，用镜子看别人的人生，却又时刻怕对方突然转身。一直以来，写日记与别人分享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像思想被扒了个干净，赤裸裸的站在别人面前。喜怒哀乐，一切一切，都看在眼里。另一方面，放纵的同时又对自己无比苛刻。不管记录下什么，总觉得应该有更好的下一个取代眼下，于是，矛盾间，这一个又一个的下一个，换来了一纸白，一纸又一纸，堆叠了我。

但最近觉得应该开始写点什么，突然发现回忆太满了，老觉得放着总还有用处，渐渐的越堆越多，是时候来个清仓了。自己开始纠缠在了大段大段的记忆里。常说，开始回忆，人就老了。不知为什么，下飞机后到现在，梦里亲人的脸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父母和恋人，到亲近的人，到相对亲近的人，到不怎么亲近的人，到不亲近的人，然后又添加了事物，大到小学时候家门前那条宽广幽深却不足百米的弄堂，飘着肉串香，跑步时眼中颤抖着的破败操场，鸟瞰那条通向中学后门的街落在夜色里，小到总留三两个烟头的玻璃烟灰缸，客厅里大块大块略显陈旧的花岗石，又或者只是妈妈顺手搁在高压锅上那柄饭勺，厕所里一排不同颜色的半旧半新的毛巾，三支龇着毛交织的牙刷。渐渐的又从具体蔓延到了不确定。昏睡中家猫小鼻里扑哧扑哧奔到脸上的热气，从厨房蔓延到房里的红烧肉香和咕嘟咕嘟沙锅盖子的开开合合，伸手摸到被子上太阳暖烘烘的香，窗外收纸板渐近渐远的悠扬喇叭，早点摊头揭开时那一团包子味的白雾，到某一个渐远的背影，到某天看到的那一片模糊的光。有时都是片段的堆叠，异常的破碎，没有逻辑的，一张一张；有时清晰的从枕头上跌醒，怀疑醒来后才是梦，甚至有些后怕。回忆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渐渐的吞噬了我原来的一夜无梦。好吧，那我就来缅怀下过去，不管是美丽，还是丑陋，快乐又或者是悲伤，一张一张我都仔细看过，然后烧在我心里。